天快亮了。

崔元贞埋在母亲怀里，终于哭了声。

崔元贞脸上的泪，慢慢躺回床上。

那天晚上，崔元贞了一个梦。

她慌了，喊：九！九！

她仰起，望着洛城上方的天空，在心里默默地说：

丧事办得很简单。

九！九！

她想起九最后说的话。

崔元贞第一次穿上那衣裳，纯粹是一时兴起。

崔元贞坐在黑暗里，望着窗外的月光。

崔元贞坐在床上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

大哥来拉她，她不动。三哥来拉她，她还是不动。最后母亲来了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她搂在怀里。

崔元贞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床上的九。

月亮慢慢地移过窗棂，从这一格移到那一格，最后从她的视线里消失。

没什么。她把剑回剑架，拿帕了汗，大哥今日回来得早。

梦里的那些话，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我替你，去看看这天。

衙门没事。崔泰之走过来，看了看她的剑，又看了看她，又练了一午？

九用自己的命，换了一场自由。

想什么，就去。想走多远，就走多远。别学。

那日她在后院里舞剑，舞完了，收了势，忽然想起三哥昨晚在饭桌上说的话，明日文会，卢安那小说要带他新酿的酒来，我倒要尝尝，能有多好。

十二娘，要走了。她轻声说，你记住说的话。往后，你要好好的。想什么，就去。想走多远，就走多远。别学。

是笑着走的。你记住，是笑着走的。

她闭上睛，在心里说：九，我记住了。

数年后，当崔元贞穿上那男装，第一次踏崔府的大门时，她忽然又想起那个梦。

埋在了崔家的祖坟里，一偏僻的角落。

她记住了。

崔泰之的声音从后传来。她回，看见大哥站在廊，手里着一封信，像是刚从外回来。

她的影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模糊。崔元贞拼命追，可怎么追也追不上。

文会。

她听过无数次了。大哥去过，三哥常去，连父亲年轻时也去过。可那地方到底什么样，她不知。她只知每次三哥从文会回来，要么眉飞舞，要么骂骂咧咧，总之不会平静。

想什么呢？

崔元柔伸手，想摸摸她的脸。可手伸到一半，就停在半空中，怎么也够不着。

走了。十二娘，你要好好的。

十二娘。

屋里黑漆漆的，只有窗外的月光透来一白。她的脸上全是泪，枕了一大片。

崔元贞愣住。

她从梦中惊醒，猛地坐起来。

崔泰之的睛红红的，可他的手很稳。他扶着崔元贞，把她带到一边，低声说：十二娘，让九安安静静地走吧。

崔元柔还没嫁，算不得崔家正经的成人，丧礼不能大办。只在家里停了三天灵，请了几个僧人来念经，然后就抬去埋了。

崔元贞站在坟前，看着那抔新土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

九不是病了。九是故意让自己病着的。因为只有这样，才能不嫁人。因为只有这样，才能不用去别人家的院里，绣，生孩，伺候公婆，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过日。

崔元贞跑过去，想拉住她的手。可她的手穿过九的，什么也抓不住。

九还是那个样。脸苍白，嘴没有血，可嘴角带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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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，你看。

她坐在床上，大大地着气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
梦里，九穿着她最喜的浅碧衣裙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，朝她笑。

哪怕那自由的尽，是死。

崔元柔还是笑，笑得和从前一样好看。

梦里九站在枣树，穿着浅碧的衣裙，笑得那么好看。

哪怕那自由，只有三年。

谁家少年

她也不急，只是笑了笑，把手收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