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后，大夫取晒的艾草，燃艾条，缭绕的淡青烟雾升腾而起，围着苏木周缓缓熏烤三遍，完这一消杀的工序，大夫才抬手示意，引着他，朝着后院卧房缓步走去。

这罩预先用药草汤浸泡晾，凑近便能嗅到艾草、苍术混合在一起辛烈清苦的气息。苏木将面上那一路风尘磨损的旧罩取，上了新的罩。

这些年历经风雨磨难，苏木已极少落泪，早已习惯遇事咬牙隐忍。可此刻积压心底所有担忧恐惧，尽数爆发，泪源源不绝，怎么也拭不尽。

仆妇见苏木面一瞬之间褪尽血，底泪不受控制往上翻涌，那份突如其来的惊痛悲戚，不得半分虚假。她心中最后残存的那一疑虑，也尽数消散，哽咽着继续诉说前因后果。

苏木抬起衣袖，狠狠抹一把脸上泪，眶通红，声音嘶哑颤抖：“他现在在何？我想去见他。”

仆妇望着他悲痛模样，轻声劝：“郎君切莫过度哀恸，老爷尚且还在，并没有到油尽灯枯那一步。”

“夫人”两个字，是一淬了寒意的银针，毫无防备直直扎他的心窝，尖锐的酸涩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脑袋里面嗡嗡作响，耳旁的风声、阿福压抑的哭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，前一阵阵发黑，脚的青石地面仿佛都在微微晃动。

苏木用力，此刻只要能够见上秦臻一面，无论什么规矩，他全都愿意遵从。

跟随仆妇来到侧边一间耳房，不多时，随行的大夫便匆匆赶来。大夫五十，眉之间布满连日劳留的重倦意，可替人诊脉的双手依旧沉稳。他仔仔细细地给苏木号过双手的脉象，又翻看他的苔与睑，几番查验，确认他脉象平和、全无染疫的异常征兆，才取一只崭新厚棉罩给苏木。

还有一名叫阿福的杂役，负责洒扫活，另加一位随行而来的大夫。除此之外，再无旁人。”

“我们家老爷……”老妇人嘴翕动，声音仿佛是从腔挤压来，带着重哽咽，“老爷染上疫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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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踏后宅院，廊的风裹挟着草药苦涩的气息迎面扑来，还未走近主院卧房，一少年汉带着重哭腔的声音，便断断续续飘了来。

听闻这番话，苏木心中那不安愈发烈，沉甸甸压得发闷，呼都觉得滞涩：“那……你们家老爷，现如今境况如何？”

“自疫病爆发伊始，老爷便不眠不休冲在最前方，收敛亡故百姓尸首、封锁各个村落、安顿收容染疫病患，四调拨药材粮草，大大小小所有事务，桩桩件件他都亲力亲为。八月初朝廷发的治疫药方送到，全城疫总算稳住大局，可老爷，却是在这个关倒了。大夫说，其实老爷早已经染上疫病，只是仗着年轻底健，一直撑着不肯歇息。等到危局稍稍缓解，心中绷那劲一朝松懈，病势便如山崩一般轰然袭来……”。

嗡！一阵耳鸣骤然席卷苏木的脑海，周遭世间万，仿佛在这一刻全静止来。他浑僵立在原地，手指意识死死攥侧衣襟，指节用力到泛青白。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嗓音微微发颤，重复问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仆妇略微迟疑片刻，终究轻轻：“照防疫规矩，得先请大夫查验你的，确认并未染疫，更换用药草浸泡过的罩，再经艾草烟熏周，才能够靠近老爷卧房。”

是杂役阿福，他脸上满是惶急悲戚，看见过来的婆，连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，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：“张妈妈，老爷方才又醒过一回，他特意嘱咐……说……倘若他不能躲过此番大劫，让我等在他故去之后，把那个箱……把夫人的画像和旧连同他一起烧毁，他要伴着那些东西一同黄泉。”话音落，阿福再也绷不住，双手捂住脸，呜呜咽咽地低声痛哭起来。

听着这些话语，苏木双发，不受控制向后踉跄一步，后背重重撞在廊木之上，一声闷响在安静的院落里散开。压抑多年的泪再也遏制不住，夺眶而，大颗大颗泪珠落，砸在前衣襟之上，开一片片痕。

这句话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，重重砸在苏木心上。他脚猛地一个踉跄，鞋尖磕在台阶的青石棱角上，晃了晃，险些站立不稳，仿佛被人迎面狠狠一拳，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作痛。

仆妇向前行走的脚步猛地顿住。她缓缓转过来，隔着一层厚实的棉布罩，苏木清晰看见她的眶，瞬间涨得通红。